是日。

我正跪在石板边换洗所有人换下的被单，却见周嬷嬷身边的管妈妈冷着面走过来。头也不肯低下来看我一眼地冷哼一声道：“从今天开端，你给最里头那位送饭。”说罢转身便走。我有些错愕地停下手中的活儿，不解其义。见身旁的女侍们闻之皆捂嘴笑着朝我看来，不时议论纷纷，便知不是什么好事。

我左侧陪伴我一起浆洗的老妈妈还算和气。轻轻道：“最里头的那位是皇上贬黜的德妃，本来住瑶华宫的。说是犯了事被送进冷宫，又口出牢骚抱怨皇上。这才被扔到咱们这来。”

我好奇道：“多谢妈妈。只是烦妈妈再多告诉几句，让贱奴明确些。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？之前见刘妈妈送过饭一回，看那饭菜着实是不错的。不像是废妃有的待遇。”

她看了看我，道：“这女人虽说有些疯疯癫癫了，可手艺一直不错。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——擅长女红擅长得紧。你刚进来没多久，是没见过她的刺绣，啧！真的哟——跟要活过来似的。又会缝补，我们这儿女使的衣物好多都是她做的。刘妈妈贪图方便，又因着那废德妃让她将绣品拿出往换钱好得点中间银钱，这才格外优待她……”

到这儿后一月，我才知晓最里头的厢房里，住着的那位婢女们口说众传的疯婆子，竟就是几年前被废黜的庄德妃庄韫宸。我从那妈妈口中得知她疯癫的病，尽量躲着她，才敢将饭送到她那儿。

至于那些仆婢，不消说了，仍然是老样子，能作贱就一个劲作贱。时日久了，活干多了，倒也适应了。日子总得过下往，她们还等着我出这掖庭呵。

哎，要闹你们就闹吧，且先纵着你们——看你们还会干出什事儿来。我对其哑忍不发。想起我白月狐母的教导，进退有度，才不至于进退维谷；宠辱偕忘，才可以宠辱不惊。

可只有自己知道个中滋味！庆熙十六年的盛夏，于我来说何其难捱，又岂止是宠辱那么简略。

罢了，罢了。

我从刘妈妈处接来一个檀木盘，上头盛着一碗青菜，一碗虾米水蒸蛋和红烧醋鱼。当然还有两个雪白的馒头。

“喏，本日的。”她冷冷甩给我一句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。

“诺。”

我倒是还从未与那庄德妃照过面。之前只往了三次，次次都忙着，遂只将托盘促在门廊上放下，便是抽身离开。这次我决意见她一回，看看一个在庆熙朝早年间稳坐后宫，与孟贵妃分庭抗礼的女子，如何一朝颓败，沦落为阶下之囚。

内屋点了最少数十盏油灯，显得出奇亮堂。诸件物什拾掇得很干净，看来是个很勤劳聪敏的女子。一点也不像曾经高居瑶华宫主位，养尊处优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王朝宠妃。

她在，安然地端坐着缝一件什么。

女子面容端静安然，脸颊瘦削，但仍能从颧骨与下颌的突张看得出蓝本应是极丰润的。也难怪，捱在这不见天日的处所这么多年。熬也是熬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了。

她还年轻，看之不到三十。虽说面容憔悴，可双目却依旧炯炯有神。着一袭粗平民，荆钗布裙。但依旧不掩国色。她只左耳戴着一只碧珥玉环，右耳却空空不暇润饰，倒显得有些奇怪。或许，这想是她唯逐一件剩下来的奢侈品。

女人听到有脚步声，头也不抬。只是将右手捻针一提一收，转着手段往里一回，极为柔缓地拂过上头新完成的绣样。她悠悠然将脑袋俯仰着，激得那翠绿的耳环微微一震，溢满流光。

她曼声道：“刘嬷嬷来了啊。搁那儿吧，顺道把我这新绣的拿往，不拘什么时候往换的。明个宫门下钥前拿给张婆子就好。”

我依依一礼：“贱奴叶疏浅见过庄娘娘，娘娘容安。”

她闻声手段随之一停，愣了愣，才知慢慢转过身来朝我看来。是个长相及其精巧的女人，眉黛青山，双瞳秋水。依依盈盈点首之间便是顾盼生色。虽说两额角已然生出细纹，鬓角更是略略带了几点新雪，可徐娘半老，风度是犹存的。

庄氏没料到会是我，迟疑道：“你是谁？”

“奴掖庭叶氏，贱名疏浅。”

“你就是那个被皇上贬了的舒贡造啊。”她慢慢悠悠来了一句，依旧不紧不慢地绣着绢帕上的一丛牡丹。

“庄娘娘聪慧。”

“娘娘？”她一偏头，不禁笑出声，“哪里还是娘娘呢？”

“……贱奴将饭菜搁这儿了。本日的活未几，贱奴不如陪娘娘说会子话。”我极为自然地将饭食递在她桌上，不顾她怀疑的眼力，犹自在她下头的矮凳上坐下。

“哟，别认为我不知道刘妈妈平日里怎么作弄你的。你的活哪有干完的时候呢？”

“无事。大不了等会子再往做。就说庄娘娘留我，她仅凭您绣品往换来的几块碎银子中匀出来的一点儿，就不会不给您这个薄面。贱奴自然相安无事。”我微笑。

她亦绽齿一笑：“到底是当过从三品夫人的姑娘，舌灿莲花——不得不说，你们姐俩还真是像，一样的滑头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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