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儿是男人的天堂，是以最甜美廉价的皮肉铸就的温柔乡，所有款式容貌高矮胖瘦姑娘被明码标价，有钱就能与最应接不暇的花魁共赴巫山**，一夜缠绵，又无后顾之忧，岂不快哉。

而凌烟楼虽叫着这如诗如画的高雅名讳，内里却并不清风明月，甚至完全与之截然相反：它是永州最出名最耀眼，人流最旺，甚至在整个大周都闻名遐迩的，青楼。

这儿有反弹琵琶的歌女，喉舌动人如海妖吟唱，拨动琴弦的艺伎，饱读诗书出口成章，令多少自诩才气横溢的王孙公子自叹弗如。也有被翻红浪技术了得的美人，是祸水红颜，妲己转世。

最出名的，还是来自西域的异国舞娘。

扭动腰肢时相互碰撞的手环脚链飒飒作响，卷起的金色长发宛如太阳下高低起伏的麦浪，绯红罩纱后翡翠般清澈的碧绿眼睛散发着危险而妩媚的光芒，高鼻深目，令人见之不忘。

而此刻这位异国美人使尽浑身解数，面前马车里的人却纹丝不动，车夫的脸隐在夜色里，也如不解风情的雕塑般一动不动。

这马车停在凌烟楼门口超过半个时辰了，像是来砸场子的。

嬉笑的姑娘们从最开始孟浪的试探，再到越发好奇，感到蹊跷，最后是面色不善心怀警惕的请来了这位大漠里杀人无数的潜行猎豹。

舞娘眯起眼睛，柔软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大腿上缠着的弯曲双刀，她灵巧的一跃而上，掀开了面前马车的垂帘：

与预想中完全不同。

与她对视着的，是一个噙着慵懒笑意的青涩少女。

她身着款式简单的玄色长裙，裙面绣着复杂精细的鎏金暗纹，极度沉稳端庄的色彩，配上白皙耳旁簪着的掐金丝镂璎珞宝石坠子，反而透出几分妖娆。

如明珠生晕，美玉盈光，本该清秀稚嫩的脸孔上一双过于冷静淡薄的剪水双瞳显得别扭异常，却又仿佛相得益彰。

那黑白分明的瞳仁乌漆漆的，是剔透的玻璃珠，也是望不见底的死水深潭，配着不点而朱的鲜红双唇，令单薄的五官艳丽生动起来，也诡异起来。

再配上那眼下一点朱砂泪痣，简直仿佛杂谈志异里神秘动人的精怪般缥缈。

她如葱削般白腻纤长的手指扣住舞娘的下巴，进攻者在短暂的呆愣里被少女带进马车，压倒在柔软的座榻上。

乌黑鬓发如云披洒，来自西域的杀手瞪大了眼睛，直直的望进对方浸染了几分笑意的眼睛。那软软的手掌轻轻按住大腿外侧上纤薄锐利的冰冷刀锋，比起敌意，反而更像是个无关紧要的警告。

“我终于等到你了。”她撒娇般拉长了尾音，清脆甜美异常：“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呢？翠翠？”

那脸孔俯下来的距离更近了，她们的鼻尖相触，极尽暧昧亲昵的姿势，却交换着毫无温度的试探：“还是说，格洛莉娅？”

gloria，格洛莉娅。

波斯国最出名的杀手，黑暗里行走的孤独母狮。绝大多数见过她的人都死了，偶有幸存者赞叹着她有无上的花容月貌，以及祖母绿色的璀璨眼睛，然后被循着标记气息而来的猛兽一口咬死。

这短短的只言片语描述，是多次穿越大漠的前辈留给无知旅人们为数不多的警告。

直到因一次失误被猎物反剿，右手筋扯断奄奄一息的格洛莉娅为凌烟楼的主人所救。离她金盆洗手隐姓埋名，明面上化作舞娘翠翠至少过去了三年。

她怎么会知道？

翠翠心头惊骇，视线略微往下，才注意这少女鬓边别的不是其他，正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开屏孔雀。根根分明的羽毛间镶嵌着流光溢彩的绿松石与金琥珀，尖喙之中衔着长串垂落的黑珍珠与银流苏，奢华而精致——

而凌烟阁的主人，暗地里更广为人知的代号就是孔雀。

她眯起了眼睛，不解的望着眼前的豆蔻少女：“你到底是谁！？”

少女微微一笑，抽身坐起，不紧不慢的望向翠翠：“我是谁不重要，我为什么而来才重要。”

“去问问你的主子，价值一百万两黄金的生意做不做？”

翠翠的神色仍旧警惕而冰冷：“我为什么要相信你？”

对方却丝毫没有因她的防备生出半丝恼怒，她悠闲地抚摸着耳旁垂落的流苏：“不需要相信我，我知道你是谁，知道他是谁，又特地从凌烟楼来寻他，这不就足够证明，我知道的东西足以让我跟周嘉衡好好谈谈了吗？”

她将男人的名字咬的格外清晰利落，毫无又抖出惊天秘密的自觉。

此话一出，翠翠不再敢与她多言，生怕出些差池。她撩下裙摆，低声对少女说道：“跟我来。”

沈思玉扣上斗笠，任由垂落的黑纱将她白皙的面孔罩进去。她跟着翠翠下了马车，走在热闹的色彩鲜明里，像一抹孤僻而格格不入的游魂。

异国美人冰冷危险的神色彻底褪下，带上了奔放的活泼轻佻，她执着这黑衣人双手，像是带着一只被俘虏的普通猎物，顺着旋转的楼梯往上，朝着顶层厢房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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