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不比村里，找条河就能洗澡，封谷雨回家后抱了木盆进屋草草的冲了凉，刚把头发擦干便听到门开的声音。

门栓落下，却迟迟没听到她回屋的声音。

封谷雨担心她，衣裳都没穿便开门去看，没成想小满就站在他的门外羞得捂住了眼睛——忙进房去穿了衣裳。

“我穿好了，你把手放下吧。”

闻言，玉小满缓缓把手落下，见他衣着整齐，撒气一般作势捏住他的下巴，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多俊啊，摆着这张脸就已经是祸国殃民了，还敢不穿衣裳来勾引我，哼！”

变着花样的夸奖把封谷雨都逗笑了，“我买了酒，喝点吗？”

花前月下，喝点小酒应景，不过明天早起还要忙，刚开口说不想喝，封谷雨便补充道，“是梨花酿。”

梨花酿，她第一次喝酒便是师尊靖云给她倒的一碗梨花酿。

白瓷碗里放一朵梨花，将酒沿着边缘倒进去刚好能让梨花正面不碰到酒漂起来。

是春日里盛开的梨花，在温度时冷时暖的季节，风是轻微的摇动，酒香也是淡淡的沁人心脾。纯白微透的花瓣中心一点明黄，薄凉清淡的外表，内里却有带着温度的颜色。

说来也好笑，她的拜师礼，师兄师姐们一起庆祝，她只喝了半坛的梨花酿便喝醉了。

那年她十一岁，什么也不懂的年纪已经看遍世态炎凉，就是喝醉了也能一直白着脸与人正常交谈。夜色深沉，本想回住处，却是脚步虚浮没能追上师兄的脚步，只能就近躺在一棵树下，睡了一夜。

那一夜，她做了很多梦，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，只是在虚幻里游了一圈。

醒来的时候，身上盖了一层花瓣。

天光乍亮，地也青青。她抬头看着那棵树，仿佛树也在看着她。

——我与梨花皆凉薄。

——相暖同眠到天明。

从此便记住梨花，认了这酒。

“那就喝一点吧，要是喝醉了你可得把我抱回屋去。”玉小满走到梨树下，在小桌子上摆两个瓷杯。

封谷雨回屋拿了一小坛酒来，打开红封，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。

“好怀念啊，好久没喝过了。”玉小满捧起一杯坐到凳子上，又笑道：“你要是醉了，我可搬不动你。”

酒清而不烈，咽下去一路暖到肚子里。

头顶明月，庭院撒下银辉，没有阴影，一切都被照的纯洁透亮。

封谷雨问：“现在在想谁？”

抿一口清酒，唇间是淡淡的酒香，玉小满看着那缺了一半的月亮，心有所感，“想我徒弟，一个楚尧，一个晓言赋，十五六的时候便交我带着了，应当是我从前最亲近的人，现在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。”

“没有想过那个人吗？”

“想过，但是没有想的很难受。”

与师兄之间可以回忆的点滴并不多，想一次便少一次。对他的思念就像这酒一样，想他也是淡淡的。就像走了很久的人望着目的地，看到那里已经有了人扎了家，便知道就是再好也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
师兄不是自己的师兄，徒弟可是自己的亲徒弟，师尊也是自己最尊敬的师尊。除此之外，自己没有留下什么。

“那你呢？”玉小满又倒了一碗，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“想回忆起以前的事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杯酒饮尽，封谷雨摇头，“不知道。”

玉小满接着问：“你不喜欢吃甜食？”在金玉满楼同伙计们一起吃饭，从没见他吃过一点甜食，倒是给她做了不少甜点糖果。

封谷雨不言，片刻后回答：“吃糖的时候，心会痛。”

天生的厌甜吗？玉小满诊过不少疑难杂症，想了想，半开玩笑半猜测：“难道你前世爱过的女子是爱吃糖的吗？”

世上百味，爱吃糖的人数不胜数，封谷雨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女子并不是说自己，便顺着她的意思点点头，“或许吧。”

喝光了半坛还多的酒，玉小满有些迷糊，看着封谷雨越想越觉得眼熟，到底是谁呢？

“困了。”说话如常，脚底却没力气。

她没醉，只是困了。玉小满张开手臂要他如约来抱。待封谷雨收了酒杯再到她面前，玉小满嘴角牵扯出甜甜的笑意，朝他展露平时不怎么多见的娇软一面。

她眼睛里是微醺的亮光，只是瞳孔变得模糊了，像覆着雾气。

两只胳膊搂在封谷雨脖子上，小鸟一样依偎在他的身上，随手摘了簪子解了发带攥在手里，一头青丝垂落，蹭着男人的脖子，嘴里嘟嘟囔囔说些什么。

男人低着头，认真听她说的讲话。

“明天又要早起，好累……”

“我陪着你。”

“你都不问我以前的事。”

“我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
玉小满似醉不醉，对着月亮张开手指，透过指缝看那月色，“今晚的月亮真美，我一辈子也忘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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