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虽如此，其实宋刘氏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她是有手帕交的，只是过去的几十年里，这片土地承受了太多苦难，她的手帕交也在苦难中结束了短暂且平庸的一生。

此后，宋刘氏又陆续失去了父母、兄弟姐妹以及丈夫，最后留下的，只有她和三个儿子。

现在，三个儿子已经成年，各自拥有了自己的家庭，也拥有了自己的孩子，他们迎来了自己的人生里的曲折，作为母亲，宋刘氏是彷徨的。

曾经放狠话时有多生气多怨恨，如今都变成了伤怀和思念。

“老姐姐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
那些细碎的过往，从她口中经过了回忆与母爱的渲染和美化，说出来之后就成了不过如此的小事。

说者不知不觉，听者幽幽叹息。

“你记不记得当初我那两个不孝子的事？”

头发斑白的老妇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小巧的弧度。

“刘啊，往事不可追，莫让孩子们心凉。”

宋刘氏愣愣地看着地面，薄唇翕动又紧紧闭合。

老姐姐其实并不老，今年也才六十岁，村里人都叫她张嫂。她佝偻着腰，发如雪，牙齿也掉了大半，耳朵有些背，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不清楚。

年轻时候，大家叫她张嫂，如今大家其实更多是叫她张婶子张奶奶，年轻人多了，她看起来也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。

张嫂当年嫁的是村里的富户，夫家姓王，男人是屠户，杀猪杀羊的一把好手。

战争开始后，王屠户去参军，留下两个六七岁的孩子和张嫂在村里盼着他回。

王屠户没回来，就像宋清安的爹一样，回来的只有一个口信。

因为王屠户也是当年被抓了壮丁，参加的是岛上的军队，岛军后来去了岛上，有的人死了，有的人跟着去了岛上，是死是活，无人知晓。

宋刘氏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，才渐渐和张嫂熟悉起来，后来处成了闺蜜。

张嫂的两个儿子长大后，如他们的爹一样，孔武有力浓眉大眼，张嫂是个有远见的，一个送去当了账房学徒，一个送去学了木匠活。

当账房学徒的老大后来娶了莱县县城里的姑娘，在县城里靠着岳家盖了房子，彻底在县城落户。

当木匠的小儿子性子沉稳木讷，娶了木匠师傅家的闺女，约等于是木匠师傅家的上门女婿，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。

十年前，张嫂下地干活摔了一跤，年纪大年轻的时候又操劳，本该养上两三个月就能恢复的伤势让她在炕上躺了半年多。

期间大儿媳妇回来一趟，留下五块钱和一些吃的就走了，再没来过。

小儿媳妇起初倒是照顾得好好的，算是尽心尽力，时间长了，老大家的不露面，张嫂又总惦记着以后要让大儿子养老，总想着省吃省喝省钱给老大两口子。

小儿媳妇有了怨气，从一天三顿饭变成了一天一顿，再到后来就成了想起来过来看一眼，想不起来十天半个月不来一趟。

张嫂没法子，只能自己照顾自己，可她到底是行动不利索了，摔在了院子里去厕所的半道上，秋末的天气，她在院子里趴了一下午，尿了裤子冻得不轻，最后又自己艰难爬回了屋。

上炕是上不去了，她就在地上趴着，吃不着喝不着的，若非宋刘氏想着过来看一眼，张嫂当时可能就没了。

那件事后，张嫂托人给俩儿子捎话，让他们两家夫妻回来一趟。

张嫂把家分了，她心心念念都是让老大养老，因为家里一直如此，但老大不愿意，说什么家里房子小孩子多，又说什么他在县城落脚，张嫂这个当娘的没有帮衬，全靠岳家。

总而言之就一句话，养老不行，最多一年给个十块钱养老钱。

小儿子两口子已经寒了心，自然也是不愿意养活她的，宁愿什么都不要也不养活她。

最后小儿子更是说出了一百块钱买断母子关系这样混账的话来，险些让张嫂哭瞎了眼。

现如今，大儿子做到了当初分家的承诺，每年十块钱，生病的钱另算，逢年过节也会托人捎些吃的用的回来，一年到头也就大年初一这天张嫂能看见他们一家子。

小儿子偶尔会来看看，每年不会给钱，但会在秋收结束分粮之后送足够张嫂一年吃的粮食过来，权当尽了孝心。

而小儿子一家子过来拜年的时间不是除夕也不是初一，是初三。

初三是儿媳妇回娘家的日子，小儿子这天拖家带口的回来，意思是什么，世人皆知。

宋刘氏从回忆里回了神，神色复杂地看着张嫂，一时无言。

“安子是个好的，这孩子打小就孝顺你，不是为了你，他又咋会把自个儿拖累到二十五六才成家？刘啊，做人得知足，没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儿。”

张嫂颤巍巍地下了炕，把炉子上的锅端下来，手抖得不成样子，柴火怼了几次都没能怼进炉子里，是宋刘氏看不下去，帮着架上了柴火，又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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